走进这条窄巷,好像走进了历史的深处。走着走着瞧见了“青藤书屋”的标牌,心里顿时兴奋起来,这是我这次踏访的首选地。

访青藤书屋


                          一

一座小小的院落。院落三面邻着民居,却自成体统。十几米的卵石小径,通向庭院的主体——书屋,二层楼的山墙上方,镶嵌镌刻的“自在岩”三字,体态几分狂野,该是徐渭的笔迹,也是他心灵的写照吧。墙下是蓬石榴树,果实红红的,葱绿中耀眼。小径的左侧,葡萄架棚纳取一片清凉,在我的意想中,架下满挂的是紫葡萄,主人的不少画作,是取材于这里的。几株芭蕉森森的碧翠,旺着朝气,背衬古墙,尤显葱笼。庭院雅致,恬静,安祥。有关资料记载,徐渭1521年出生在这里,父亲是位举人,官至五品。那个年代,五品官人的奉禄,置得这座占地近两亩的庭院,该是幸事。官人原配生下两个儿子后离世,续室苗氏不生育,他又纳其婢女为妾,生下徐渭。百日后徐渭的父亲撒手西去,这让幼小时期的他,深感卑微。

徐渭六岁上学,十岁文章就写得蛮好,受到山阴县令赏识。正在这年,生母被嫡母弃卖,徐渭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虽然嫡母视他为亲生,可徐渭的心底是孤苦的。悲情中苦闷的他,从山野中寻得启示,觉得人生要如青藤,柔弱中顽强生长,四季常青。他将一棵青藤移植庭院。从此,这棵山藤在他家的院子里扎根,茁壮,坚韧地抗击八面来风。

访青藤书屋

(图片来源百度,如侵删)

徐渭生活在会稽山的阴面,四百多年来会稽山阳面我家乡的百姓,茶余饭后,夜间纳凉,讲述的许多是徐渭的故事。小时候,我只晓得他叫徐文长。倾听到的故事中,徐文长自小聪慧,调皮,风趣,又带点恶作剧。有回,几个小朋友玩耍,一位漂亮小姑娘路过,孩子戏闹,说,谁敢与她亲个嘴?这话引起轰笑,然后是大眼瞪小眼的沉默。徐文长撇撇嘴,我去!孩儿们要看徐文长笑话,你?徐文长不急不慢钭插过去,大家瞧见他与那漂亮小姑娘对话,好像还有争执。谁也没想到,徐文长和那小姑娘真的嘴对嘴啦。徐文长得意回来,孩儿们惊诧地追问。原来他慌称姑娘偷了自家大蒜,姑娘不认,徐文长不信,说你肯定是偷了吃光了。姑娘依旧不认。徐文长说那我闻闻你吃过没有,姑娘想,不做愧心事,还怕你闻,就把嘴凑过来……原来徐文长耍了我们,大伙嬉闹着把徐文长捶了一顿。这是真事,还是杜撰?这类传说,在我的家乡,像星星那么多。

人们晓得徐渭才华横溢,传说中的故事雅俗参拌。徐渭原来也想走仕途,十次参与科举考试,二十岁时中了个秀才,往后八次均名落孙山。听说有次,他列举科考的种种弊端和暗箱操作,手执管笔,文思如涌,卷面不够,又续写到桌面椅凳上。从此,人们称他“徐文长”。文长是他的字,号青藤道人、天地生、天池山人等。


                                    二

书屋前有个圆月形洞门,“天汉分源”四字横在门楣上方,看去也是徐渭手迹,与他的个性、遗墨吻合。洞门的设置,让小小庭院有层次感,构成美的品味。洞内有天池,池的一方是书屋,另一方是青藤。青藤盘根虬枝,依着素墙弥漫成一片绿浪,在秋风中沙沙低吟。徐渭少时在书屋念读,面对青藤,遐想,期盼,心绪也随之由细嫩柔弱到倔强壮实。后来命运多舛,“青藤书屋”始终是他心中的醴泉。据工作人员介绍,青藤几百年兴盛不衰,曾遭雷击,死而复生。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文化革命”中,遭遇人祸。现见的是1980年重新修缮时补栽,几十年来,已呈繁荣的态势。社会变迁,青藤也经受波折与叩问。

书屋内有幅徐渭的自画像,头戴青巾,布衣简衫,清癯的脸上那种清澈透明的眼神,似乎洞察世俗的一切。两侧自撰自书的“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联,调侃出真实的自我。徐渭十四岁时嫡母去世,长兄助他上学,二十一岁成婚,因家境贫寒,只得入赘为婿。二十五岁时,妻子生下儿子后不幸病故,同年长兄过世。悲伤接连,激愤又袭,徐家被豪强霸占。

如今,徐渭的部分文物,包括他遗存的几幅书画,陈列书屋,可慰魂归故里了。绘画史上,抑郁潦倒、一生坎坷的徐渭,以他特立独行、放荡不羁的笔墨,开创了中国花鸟画大写意先河,成为青藤画派鼻祖。满身傲气的郑板桥,刻有印章:“青藤门下走狗”;近代绘画大师齐白石言:“恨不生三百年前,为青藤磨墨理纸。”青藤成为象征,徐渭成为四百多年来画坛顶礼膜拜的人物。生活多么艰难,命运多有不济,在艺术上,徐渭仍是孜孜以求,不断创新,书法、绘画、诗歌、散文、杂剧的创作,皆为丰厚。人们往往叹息机遇和命运,可有谁堪与徐渭的多灾多难比较,又有谁可与他的成就比肩。

书屋的陈设,没法详尽展示徐渭苦难的一生。他因胡宗宪案恐惧而癫狂,九度自杀未遂,其间狂病发作杀继妻坐牢七年,晚境凄凉,贫困交加。但他的诗作与书画,依然是意境峻拔,情景交融。那幅缀有葡萄的画作,配有诡奇笔法的题诗,让人感慨无限,“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他那样自信,又那样的无助。由此想起梵高,他们同样承受深重苦难和黑暗,身后却是无比的璀璨与辉煌。

青藤书屋,在绍兴这座享有文化名城的市区,是寂寞的。艺术,也许唯有寂寞,才富持久的生命力。我们游览品赏约一个时辰,其时,只见有位老人携一小孩来访。寂寞有其好,清净。清净是种境界。青藤就是一种境界。徐渭七十岁生日题自像诗:“吾年十岁栽青藤,乃今稀年花甲藤。写图写藤寿吾寿,他年吾古不朽藤。”他与青藤的命运相依相连。这首诗作,既是对自身的回望,又是对青藤的纪念。

青藤不朽。应了青藤,书屋日久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