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汨罗市第一中学530班 易朵云

      我记得我第一篇写作文是小学三年级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捏着笔在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作文本上照着作文书上第一篇文章工工整整的誊上去的,题目是“唠叨的妈妈”,老师评价了一个鲜红亮眼的“优”。于是我开始频繁地写人物,写哥哥、写爷爷、写奶奶,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可我极少写爸爸,他太普通了。
      爸爸总以为自己风流倜傥。不会开车的他为了展现自己成熟男人的风采,就每天“突突突”地骑着摩托车在校门口等我,单脚着地,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夹着烟,指尖泛黄,眼神迷离在烟里,好像迷离在繁华的旧上海街头。
      我那时迷恋会开飞机的舒克贝塔,只会骑摩托的爸爸当然不会是我心中的英雄。于是我总掩着脸,匆匆地爬上摩托的后座,叫嚣着扔掉烟快走。爸爸也不多说,只是默默地掐掉烟,摩托车载着我在“突突突”里远去。
      爸爸总以为自己博学多识。每天晚上,他总要问我:“易易,作业写完了吗?拿来给我检查一下。”发下的新课本,他也一定要拿出来仔细地看很久很久。妈妈却总笑话他大字不识两个。我还是深信爸爸,因为他常常讲自己的同学怎样怎样厉害。可我渐渐发现,爸爸背不出字母表,不会用拼音输入法,更分不清物理和化学的区别,他更不会教我做题。
      爸爸总以为他的一切道理都是正确的。小时候当我满心欢喜地洗完手回到餐桌旁时,发现自己心爱的羊肉串只剩下两串,我“悲”从中来眼泪鼻涕一把流,哭的撕心裂肺,嚎的惊天动地。满桌子在吃饭的人都被我搅得不安宁。爸爸的大手越过餐桌袭向我的衣领。我吓得一嗝。反应过来时,已被扔在门外,门内传来爸爸的一吼:“想清楚再进来!”但我很久都没有想清楚。我也记不清最后是谁将哭累睡着的我抱进家里。
      爸爸总以为自己应当是个盖世英雄。要问他最爱看什么电视剧,那一定是抗日神剧。什么《抗日奇兵》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可无论看多少遍,看到中国人胜利的时候,他一定兴奋地鼓掌叫好,笑得好像自己也曾参与战争并获胜一般。我以前总认为爸爸真的曾经参加过战争,才会如此喜欢“手撕鬼子”的电视剧。后来想想抗战胜利爸爸也还没出生,才明白原来爸爸只是有个英雄梦。
      爸爸总以为他还年轻,什么都做得来。我高中住宿回家每次必提满满当当一大箱子,爸爸“轻轻松松”地提起箱子,直下六楼。轻松吗?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好像要蹦出来,额头上涔涔地流着汗,明明该咬紧牙关,他却硬要故作轻松地说“不重,一点也不重” 。
      考试的前一天,爸爸送我去学校,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树荫下,我在前,他在后。他伸出手好像是要接过我的书包,我侧身避开他的手,心里想:我长大了,书包我能背得起。爸爸眼里的光芒却突然黯淡,他的脸隐进树影里,神色不再分明。我小心翼翼地勾着书包带子递过去,爸爸接过书包背在肩上,就好像鱼儿重新回到水中一般,我不明白他那一刻眼中的光华流转,心中只觉好笑。
      过去的记忆如被狗啃坏,只记得一些零零散散的事。真正记下的大多数是感觉。像某一天晚归喝醉的爸爸在床边端详了我好一会儿那晚我眯着的眼睛,像第一次看到爸爸悄悄哭时我乱蹬被子的燥热,像爸爸发信息问我是不是不记得他生日时,我的慌乱和不安……
      我写了一封信给爸爸,没用生僻难懂的字眼,也没用长长的句子,将每一个字写的大大的,他就不用戴着老花镜看。远没有作文中写妈妈的肉麻,也没有深刻的忏悔,没有什么深深的感激,我如今也只记得其中的一句话:“爸爸,我也是第一次做女儿,我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好女儿。”
      可是后来爸爸什么也没有说。
      我想,爸爸一定总以为我还是从前扎着羊角辫的我。
       (指导老师:曹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