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母亲  马金星

■马金星(北京)   

忆母亲

——写在母亲去世十周年(《作家报》11月30日7版)

此时无声胜有声。至今在没有光阴刻痕的天安门广场,我骨子里每当驻足流连,耄耋老大娘那快乐的样子,正是那“见鞍思骏马,滴水想亲人。”有意无意望一眼,我不胜想象孔孟之乡、礼仪之邦家道里的母亲慈祥的微笑和忙碌的身影,临终思念爱子的悔啊!总有丝丝缕缕哀伤的藤蔓,一时半会儿便攀爬上我思念着鞠养恩情的心头,后嗣我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我曾经是多么不懂孝敬的一个孩子;恨不能灵魂出窍,斗破苍穹,从头再活一回。那么,一身阳刚的我,奈之何哉?!奈知何哉!?

感恩天地君亲师。在昭然天下的现实中,“敬天地年年富贵,孝父母月月平安。”从马寨到聊城,从国内到国外。孝敬父母,在我心中不管什么时候,仍是今天的中国这个有点儿浮躁的社会里,应该传承下去的民族文化传统。只有振聋发聩传承好、延续广,才是我星星点灯提笔杆的动力。

儿行千里母担忧。在乡下母亲的理解里,我是她一辈子最大的成功。出国,出国。“中国与泰国并驾,京航与泰航齐飞”的出国前夕,暮霭笼罩了马府,左邻右舍屋顶的烟筒口都比赛似的先后腾起浓黑的炊烟,已经是晚餐时候。谁能告诉我,这是她老人家最后一次给亲生亲养的儿子煮家乡饭呢?谁能告诉我,出国路上,这是我在祖宅最后一次吃母亲亲手炒的家乡菜呢?

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看着我的妻子儿女在老家大快朵颐的爽朗吃相,母亲口角边的笑真是灿烂幸福极了,一开口那慈祥的面孔上的双眸就金光四射,她那话匣子一经打开,如数家珍般厚德财富的故事便聊起来。天天起五更睡半夜给我们做美味佳肴,身心颤颤地好像陶醉在美妙的歌声里那样。从此我便久阔尊颜,传媒天下。深感喜出望外的母亲就从我“朝发北京西,暮栖凤凰城”的眼里定格,永远永远地定格了。

“古道斜阳秋风起,浪子思归期。”人生真如电光石火的那年那月那天的那时候,谁会想到病魔会瞒天过海突袭我的母亲,等我拖家带口,携带贡品千里京城奔丧还。飞星传悔到故乡,那是鲁西北东昌府区斗虎屯镇那座叫马寨的村庄,母亲早已“凤返丹霄”了。可是晚了,此地空留她魂飘魄散的遗体扑入眉宇,在人间的烟火气息中摆放着供我端肃尊诚。

别有忧愁暗恨生。我瞻仰着“对此如何不泪垂”的遗像。我哭倒在地,都想自己朝自己脸上打耳光。泪眼迷离问苍天,甚至冒出抛妻舍子追随母亲到西天的想法。说来让人眼中滴泪,母亲在人间的茫茫百年中,我三生还算有充分享受做儿子的那一份幸福,在佛面祥云,谈笑风生的母亲跟前“身在福中不知福”快乐地从降生到人间来被托举了14年;“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这应该是真实的,但在当年我满家欢呼雀跃被紧搂在怀的时候,却未曾高人一等地在先天福地感到“享受了”。

身轻万事如鸿毛。那时放马岛下的通衢大道,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接我进京的“红旗”牌轿车跑在村路,颠腚簸脸在扬起的漫天尘土中挣扎。从那天开始我就撒手脱身生身热土,攀鞍上马异国他乡,漂泊异域千万里。国内外分离这母子连心的齐天大爱。每见母亲一面,几乎是要以年为单位计算,恐怕已有34年的光阴让我抱恨终生。啊,母亲,母亲,耗尽我一生孝心也难以释怀的母亲啊!而此刻远在京城的我,心里是何等的苍凉!

人有悲欢离合。我在酒楼瓦肆,歌舞欢宴的饭局中使酒骂座,痛拍栏杆。做梦也不会想到,老家中“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伶仃母亲——张景蓝,卧床不起才三个多月的时间,就使我永久在京梦断魂消了。本该颐养天年,享受夕阳无限好的母亲,竟在公元2004年9月16日(阴历8月23日)上午9点18分因突犯心肌梗塞,病逝在雅号“放马岛”上的祖宅家中,享年才七十三岁。

“尊前慈母在,浪子不觉寒。”常听老辈分的人这么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孔子享年73岁,孟子享年84岁。“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不是陈毅都“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了吗?谁能告诉眉峰双锁,额蹙千痕的我,至今还在如醉方醒,似梦方觉。

红衣脱尽芳心苦。按人类的历史自然规律,这是不是我们每个人早晚都挣不脱的阴阳“槛”年?当时我仰天长叹,真想催眉折腰跪下来,祈求苍天缩短我的阳寿,让我这般骨肉连结的母亲闯过七十三,越过八十四到“两寿”啊。《黄帝内经》记载:“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乃去,而尽终其天年。”我那秀外慧中的母亲啊!她诞生于1932年6月6日。有位女婴儿发出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声啼哭——那是我母亲出世了。据说“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那天,在民间被称为天贶节、翻经节、姑姑节。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的外祖父母(我们那里喊姥爷姥娘)育有一男三女,也就是我的母亲、舅和姨。母亲排行最大,她从小心灵手巧,女工活计拿得起放得下。为了现在我的儿子和将来的孙子《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去缅怀“凌波仙子”般我的母亲来到世间是如何鹤立鸡群,相夫教子的。

无端却被秋风误。我的母亲娘家的祖籍是本镇前吴村。她的童年曾随父母车轮滚滚地讨荒要饭到过梁山县域。在当时那兵荒马乱的年代,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16岁便与田连阡陌的父亲马凤田结婚。一生含辛茹苦生育过10名金童玉女,属于五子登科和五朵金花的家庭。母亲撒手人寰朝天去的时刻,床前有二姐马金环在病榻照料,二哥马金泽在院,大哥马金和在村。乡音无改鬓毛衰的我“跑”在归心似箭的路上。其实,早在母亲生病期间,我过一阵子就从京这里回鲁那里去看看,我们兄弟姐妹轮流去照顾她,看来母亲最喜欢我在身边,有时病情加剧,吸着氧气瓶里的氧气,老泪纵横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地说:“阿星,我再也不让你走了!”可我在《小说选刊》杂志社有时也无法抽身,属于“灶王爷掉锅里——煮(主)不得”长期当孝子。官身不自由啊。

“久病床前无孝子”。在母亲刚驾鹤西去的时候看来,她用了整个的心爱了一生的儿子,到底在临终时“花前月下有情人”没有及时送她“最后一程”,这注定是多么伤筋动骨的伤不起!“养儿防老,种谷子防贱年”。母亲呼唤着我的乳名,永远地瞑上了那期念和眷恋的双眼;这事对她的意义之重大,我也未曾揣摩过。现在学会孝敬了,但是母亲在西天路上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为母亲养老送终,天经地义。猝不及防的我“量大失荆州”,没能“马蹄疾”给母亲最后“送终”,这平添我身心“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痛悔和遗憾。时也?命也?

老母已经天堂去。俗话说,父母在,如活佛。我躬身案牍,灯下长熬的一直认为,今年健康复明年的母亲是马家的不老松,其实,我错了。我应该在乡下母亲每年的寿辰前后“多留个心眼儿”珍惜那种福气,“不管工作有多忙,别忘回家看爹娘”假设母亲在这个世界也只是屈指可数的倒计时了!

寿比南山不老松。多少母爱如涛似浪飞溅心头?唯向金笔一痛祭!前些年母亲秋月春风等闲度的时候,自从“客心何事转上帝?都缘梦见老母亲”啊,母亲!母亲!我的母亲啊,我如今的天堂母亲!我就这样念叨着、呼唤着,把手中铭刻于生命之中的笔停下来了。我一遍遍回忆母亲的乳汁、感情之汁。兄弟姐妹每次回老家给母亲过生日欢聚一堂,都“高枕无忧”;异口同声地说:祝母寿享,愿竹苞松茂,日月悠长。我甚至信心满满,“放松警惕”的推测:“母亲一定会活过100岁。”母亲年年健康,岁岁健康,真乃国之万岁!民之万岁!家之万岁!然而现在她已在九泉之下来不及亲眼见证我珠联璧合,诗酒风流的那一日了。真是生死拉不住啊。

“老母一百岁,常念八十儿。”对母亲我本该昼夜提心,晨昏吊胆啊。有道说: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唉,人世间什么都有卖的,就是没有卖后悔药的。我不得不用阿Q的“精神胜利法”远去的是肉身,留下的是灵魂。如果专注地聆听,当黄土高坡的风在马寨村的榆树尖上响起来时,你会听到“手可摘星辰”的放马岛上,我那遥远的母亲喊着我的乳名,那空岛渺音来自亲爱的又驻足归于亲爱的?

打醮祭祀,盖棺定论。伟大母亲的一生——“百年三万六千天”。我在凤鸣朝阳的中国作家出版集团“插金花饮御酒跨金鞍坐紫骝”,参天大楼烟霞常照耀,祥瑞每蒸熏;大珠小珠落玉盘流传世界,誉满士林的文字,写下了母亲在世时像金子那样永不锈蚀的乐善好施;像银子那样永远发亮的慈悲为怀?

凤凰不落无宝地。母亲是我前面的古人,儿子是她后面的来者。为了我今日在中国首都定心猿,安安静静写北京。使我们兄弟姐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历经了风里雨里泥里水里的千辛万苦,是区里声名四播,相夫教子的典范领军人物之一。世上只有妈妈好,我何时能够再投入惊世高堂,幸福享不了的妈妈怀抱呀?我身在京城心在鲁地怅望朝阳区的上空,心飞向了魂牵梦萦的家乡。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母亲与父亲和圹入穴,回归大地的那天,我望着“仙气盈空,祥光捧圣”的茔地,才完全彻底的梦醒。年龄奔四张的马跑跑,在这个蔚蓝色的星球上,已永远飘失了最高指示:挂念疼爱包容我的母亲。

“母称儿平卧,儿尿母湿眠。”从我学龄前的能记忆时起,常见母亲在晨昏的锅灶上汗流满面,锅上一把面,锅下一把火地忙乎着。夜间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纺线织布,辛苦操持着我们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母亲似乎没有睡过囫囵觉。也从没听见过抱怨命运的不公。为了养活当时嗷嗷待哺,著文倡道的儿女,还要节衣缩食供我们上母亲神往的学校“认真看书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

谁识聊城客,长吟愁鬓斑。儿子在京城享辉煌灯火,母亲在乡村受冷落无声。她为儿女的羽翼丰满,展翅高飞所吃风寒衾冷的苦,所受孤灯长夜的累,真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尽,笔尖磨秃也写不完。就像那满架的葡萄,一嘟噜一嘟噜的。在她的生前,也总是拿出自己毕生的修为,孜孜以授,诲人不倦地语重心长,不厌其烦地年年月月天天时时地念叨,劝谕小时候的我们,要上善若水、让梨推枣、拔山超海,人往高处走。

“知识改变命运,教育成就未来”。母亲常字字动情,句句脉心,情不自禁时说出《孟子·滕文公下》:“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马家祖上世代书香,家学渊源;养儿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她把她曾经渴盼的博士梦,花好月圆地沐浴进后代绽蕾吐芳的生命里。这种发自内心,却像雷声轰然作响的国学家风教育,如今已经澎湃在我知恩感恩报恩的心里,成为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星星之火。

鬓华虽改心无改。当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在凤阁龙楼是否该主动请缨,战马嘶鸣?著书论剑,决战世风?手起刀落,让日下的世风,身首异处。母亲为了让马府的天空改变分量,虽是巾帼,不让须眉。她用阴柔的佝偻双肩扛起了这个柴米油盐酱醋茶,烟熏火燎的家庭幸福,也扛起我们琴棋书画诗酒花,飘洋过海的一片蓝天。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那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时代,我不光学习雷锋,还学习六岁出乡关的聊城老乡——国学大师、文学泰斗、北京大学副校长季羡林老师。后来,我也真挺争气,从乡间那所简陋的小学里以优秀的成绩考入秉承“厚德博学砺志笃行”校训的省重点和省规范化学校——山东省聊城第三中学;“走进三中,享受成功”该校“做名师建名校育名生”;曾先后出过江青的机要秘书、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办《求是》杂志编审阎长贵和新华社记者、高级编辑张春亭以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党总支书记、军宣编辑主任吕锡成等风流人物。

果然脱得东昌府。1980年我开始外出读书。临行前一日夜里,我发现母亲的神情在为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伤感。后来能熬得住心血,承受飞针走线的寂寞与疲劳,便一整夜没上土炕休息,用制钱(铜钱)那样厚的粗布(家织布)给我缝了一双绣五星图案的布鞋,知书者达理,在黎明的曙光尚未照亮青砖宅院窗棂时;不由得使我心里诗意的一亮,一下子顿悟出一个醒悟来:是了!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我在“江北水城,运河古都”聊城的放马岛,扬鞭催马,果然脱得东昌府。好啊,我穿着那双使我走鸿运的“五星”鞋,从此告别了“朝忆傅以渐,夜梦邓钟岳”的母校,开始迈进大都市的最高学府,后来又迈出异国他乡的客机。我这一写,“钻冰取火文坛至,缘木求鱼英镑来。”感恩生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母亲,让我攒了34年青春珠玉在侧,觉我滥竽的倍感凄惨。

我总是心太野。中国的古训原本是“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成长历程的记忆里母亲每到大学的寒暑假的时候,就对出外求学和进城工作的我们,倚闾怅望南天。因此,我尽管有时候运交华盖,但也能够从车水马龙、昼夜喧嚣的京城,“轻装上阵,——山重水复疑无路的独木桥;落地生根,——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阳关道”。在母亲纤手护佑下的儿女天地里,马府的“中华儿女”在世界各地,英姿挺拔,含笑原野。在母亲的理解里,我是她一辈子最大的“马到成功”。

月有阴晴圆缺。上世纪的九十年代我那一生好修桥补路,爱老怜贫的父亲病逝了,也冰封了母亲那怜贫惜贱的笑容洋溢。我始终忘不了我从本来号称“衣冠之乡,文物之邦”的大都市,下聊城过春节,一走进那个血肉贯通,嘘寒问暖的地方,在空巢里耳闻目睹向来勤快的母亲愁云惨雾像一尊雕塑,表情变得木然地坐着,任凭庭院里鸡飞狗跳,淡定得如同堂屋前的那棵“春前有雨花开早,秋后无霜叶落迟”的老枣树。

“十月胎恩重,三生报答轻。”作为在京供职的儿子,顿时让我瞠目结舌的从心底完全丧失了,在京华春梦里有胆有魂有力量,打算出国读书的兴致。竟手脚冰凉得无语凝噎,大惊!为了缓解母亲晚景的痛楚和心灵的寂寞。我很快用奥迪把她从乡下接来京城生活。我向她提出在我家永久居住,享受后半生的清福,抽空我陪她逛逛五朝帝都的名胜古迹。但是母亲以各种理由婉拒我,大概就是:京家鲁家不如自家的马家家里舒坦。君子不强人难。我只好给钞票权表孝敬。

身在曹营心在汉。母亲是舍不了忘不下乡下老家的祖宅——马寨村14号。继续白天听榆树上此起彼伏的蝉鸣,夜晚听荷塘里喧闹的蛙声一片。为街坊邻居分忧解愁。有关自己穿衣戴帽方面,也从未奢侈过绫罗绸缎。不想自我标榜与村里村外出类拔萃、傲视群雌的“张王李赵”招展比亮丽。我善行天下的母亲,好伟大!

别语叮咛远在耳。细论母亲往昔惊世骇俗激荡入心的峥嵘岁月,她属于那种“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的楷模。母亲虽然是包揽一切家中没完没了活计的妇道人家,养鸡喂猪,照顾孩子种菜园,春耕夏播秋收冬藏的季节,还要抽空下地帮忙,劳累了一天还要回家升起炊烟。通常,逢年过节,茶余饭后,母亲总是忙中偷闲拿出三娘教子“抽丝剥笋,娓娓而谈”的样子,口吐莲花,为我们见缝插针她所知道的天文地理,风土人情。从小长大,没受过冷没挨过冻,生长在母爱羽翼的温暖里。尽管忙得不亦乐乎,但还依旧“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度人舟”的拿出观音菩萨般的心肠。并没黑没白地免费为村里村外众乡亲的儿娶女嫁,生儿育女等方面金剪鸳鸯戏水、龙凤呈祥和红双喜等等。这样的母亲,假若是出现在张艺谋田园风光的电影里,想必会显得诗情画意。

母亲的一生本色就是这样,崇论宏议,德高望重,以至于在方圆30公里的区里区外都隔三差五就上门与母亲讨教一番;什么《颜氏家训》《曾国藩家书》《傅雷家书》等等,有时还被高接远送,笑脸相迎着。

看破世事惊破胆。人间沧桑,世态炎凉,我那时的感情应该算是性本善的。小学五年里曾经常常,——对我当时来说涉世未久,几乎算是每日都能见到要饭的出入乡野民间,在我们村落里走东串西的踪影。哪省的可是记不住了,总之是现在想来还是有点不寒而栗的,在马寨那个缺吃少穿、不能温饱的遥远的黄昏里,马寨冰封,马寨雪飘的时候,总见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得恰似寒秋的杂草那般的乞丐,拉拉着打狗棍,挨家串户,以要饭为生地走着。“腊七腊八,冻死叫花(乞丐)”的季节里,那极个别的便无声无息地委靡倒在村头的北风飘雪中。从此,停止了异乡乞讨,成为客死他乡惊人的孤魂野鬼,一直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母亲称这样饿死的要饭的为“路倒”。每见貌似坠入困顿的“穷困僚倒”进家去讨口饭吃,亮开嗓子声音嘶哑地重复哀叫:大娘!可怜可怜我,给点嘛吃吧!母亲宁愿自己忍饥挨饿少吃半碗,也从不会空手离开我家的屋檐下。那时节,我曾眼睁睁地多次见面色黧黑,满脸皱纹的乞丐左手端着一只破碗,右手持着一根短棍,为了讨口饭吃在寒冷的冬季里,缩着脏兮兮的脖子在我家喝热气腾腾的金贵的地瓜粥,声声狼吞虎咽的喉咙响使我终生难忘。抓耳挠腮目送乞丐背影抖抖索索地在村落间穿梭。

好了巴掌不忘疼。“远哉遥遥”青黄不接的当年,饥饿的煎熬就在马寨人的肚肠里游荡;其时恐怕我和妹妹还不过10岁上下的光景,正是长身体要饭量的半大孩子,放学后天天吵着在课堂上的时侯饿得肚里疼。少不更事的我们“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地摇头摆手。说实在话,当时心中确实有点烦满身腥臭“要饭的”,甚至用敌意的眼光瞪着那鼻涕水流得很长,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要饭人,切齿痛恨地到“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何哉?因为要饭的一进院,我的母亲就要饿肚子,试问天下当儿女的,谁不爱自己的母亲?!便恶作剧般偷偷地唤看家护院的狗去追咬。久而久之此事还是被母亲知道了,母亲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母亲曾脚一跺心一狠的使劲拧了我的马耳朵。其实,守情守分的底线母亲,用当下的话说,早在那个“不确定性”年代,就给我一个“确定性”未来;她上动天下动地的说过:要饭的,不为孬;放下棍子,一般高。《未曾有因缘经》里也说,前心作恶,如云覆月;后心起善,如炬消暗等等的大道理大境界。在我幼小的心灵上刻下了烙印,成为我一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母亲元素”。

识透人情寒透心。母亲因为早岁讨荒要饭曾见识过易子而食和杀死吃掉的“菜人”白骨。为了防止人命如草芥的景象在我村发生,母亲连忙把看家的恶狗拴在放柴草的院子里,母亲常对我们兄妹教育说:《西游记》里的唐僧去灵山拜佛取经,就是为了救世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此,家里有剩饭,路上有饥人。她那些年委实是常常将赖以存活的救命口粮,嘴里不吃,肚里挪地送给他们。为此她还得上了长年治疗不好的胃病。

狼恶虎恶没饿恶。我们家本来就不算稠的一日三餐,因挨门挨户要饭吃的眼巴巴的哀求我们可怜,甚至会变得更加清汤寡水。母亲就是这样,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饱)保”的日子里,在自己生活还食不果腹,可怜兮兮的危难时候,却还怜悯惦记着一个个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要饭人,口中活命的“食”,不得不忍痛让自家都饿的面黄肌瘦的儿女们把有限进口的口中食,再从嘴巴子底下奉献出一点口中“爱”,放饭到“无限”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之中去。阿们!说句老实话,当面教子,背后教妻。老行幼效,心软情富的我们,以后便心甘情愿地把饥饿的目光关注到了村里村外的草丛间麦垄上芦苇里水渠里,树上寻找可填肚皮的野菜、槐花和榆钱儿。

“自古圣贤皆寂寞”,历来如此。母亲有时也无奈地叹息说:“善门难开,善门难闭;晴天修下路,雨天不踏泥。”她那种欲哭无泪、无能为力的感触就像那扛着城门的力士,放不下,走不开;年年如此,母亲如此,只要在桃花放红时揭得开锅了,那年自然也如此。在古都今日写到这段曾经的苦乐年华,真是令人肃然起敬,高山仰止。

在铭惊天动地文。刻骨铭心,“魂不附体”的一棺材“煌煌若丹凤鸣于九霄”的精神故事,令作为一位作家的我汗颜和自卑。想必有朝一日的脱颖而出,独占鳌头;家教会成就她民间光耀千古的“身前”身后名;这就是我们那个名副其实年代里熬日子的名望母亲。我真正用真情和生命领悟了伟大与纯洁,读懂了从那以后的母亲,母亲使我懂得了做人作文的道理。心好家门生贵子,命好何须靠祖田?总之一句话,我之马金星者,只要在北京一息尚存,哪怕走遍天涯,都会一发而不可收的“著书都为圣母谋”,为母亲祈祷!为母亲祝福!为母亲做个棺材内外,呐喊的“孝顺儿子”!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神奇的大自然总是按照自己的规律在马寨运行着。对此,看“壮志乘龙中国梦,春风跃马小康年”的甲午马年,伫候在芳草萋萋的坟茔前,焚上真香酹酒茅台,跪拜磕头寄托冥冥之中的哀思;千呼万唤始出来。只有亲情植根与生命意识,才伴随血缘的清泪在脸上爬行。

俗话说:“能隔千里远,不隔一层板(棺材)”母亲在那几锨黄土堆积的坟里头,儿子在踏遍青山人未老的坟外头,彻底清洗沉积3600多日的红尘世俗和纷杂无奈,今年为母亲过10周年的祭日时候,天正雨纷纷、我也泪纷纷。她驻在了我深邃灼心的梦,满脸慈祥的模样,我想,我们是母子血亲哦。凭吊母亲不在人间的阴晴圆缺,国内外认祖归宗的我不明白,儿女们常回家看看,咋就这么难呢?回顾她济世救人的格调,钟爱一生的春联“祈四时风调雨顺,保八方国泰民安”。令我们当儿女的大痛大悲大憾。

“泰山最高,聊城独慈”。应该说,母亲赐给了我别具特色的风骨。如今我这位上不得台盘的人,手提季老生前所赠的“北京大学”字样的金笔回望母亲在花香氤氲,仙乐飘飘的天路上的背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摇动“重德修身”的笔杆,她在西方世界还好吗?但她使我们传承下来的五岳之首的“财富”家风我得在5.1亿平方公里的“小小寰球”上安营扎寨,发扬光大。

腹有诗书气自华。我发现自己在神圣的礼赞时总是感到,一股“思在远处,尽洗凡尘”的气息从我的脊梁骨中向上长驱直入,攻贯脑髓。我为“昨日今日明日”的茁壮成长,“身上流动着慈善的血”后代而以头触地,磕神佑母。阿们!还是左右逢源这字字珠玑,满纸馨香的故事吧。

今日里芳名显,时来大运通。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朋友,这绝不是哗众取宠,夸大其辞;我村虽然不是声振华夏,惊天动地的伟业村,但从“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以来,因为母亲身上有那么一种指星点月,不同凡响“救苦救难”的菩萨气质。这也不是我自吹自擂,口出妄言。我村在东昌府区里的知名度,我亲眼见证我村丝毫不逊色于那些誉满京城,名动天下的宰相村哦。

一夜乡心五处同。在极度彭胀的“水泥森林”的大都市这凝固的音乐里,北京的“齐鲁”半日闲,慧日临空,行文落墨。从前我这名笑过哭过走过的马寨娃以感恩的心来到了京城,饱尝醍醐;生存罅隙里书写感恩文字的京城人,遍饮甘露。无时无处不荡漾在我唇齿之间,煞是夺人眼球的放马岛下,荷香随风送,静美枣花源。村路弯弯,一犁一锄感恩行动着种五谷。在那卓有建树的小乡村,我不愿在家里耗日子,希望迢迢云水天涯,遍访名师放牧命脉一回,逃离师出名门,那个自然见地不凡有母亲在的地方。

“马门千里驹”。我小的时候就增加了追随文明中心挣扎的勇气和决心,母亲很耽心文可移情,文可铸魂的我追随所谓“文明中心”的街衢上跑丢了,常常吓唬我,让我拜橱房神龛里灰头土脸的“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一家之主”——灶王爷。今日,我一回忆那座难道归来尽列侯的村庄,就日夜謦欬母亲——“阿星快回来,你又想跑出村?那是母亲望子成龙的呼唤;院中的八大娘天天天天地来我家里串门,眉眼跳跃着,有点坏,口气纵容的教我唱:“山老鸹,尾巴长,寻(读xin)上媳妇忘了娘,把娘背到山后里,把媳妇背到炕头上。”

“百善孝为先”。谁发明的谁又流传开来的童谣呢?离乡日久,出国年深。不知道哦。像放马岛上的风,聪明的你,请告诉我,它从哪里来,要刮到哪里去吗?孝敬老人是我们不忘父母养育之恩的具体体现,也是我们做儿女的义不容辞的社会责任。”今日我数典忘祖轻薄自己,愈发“引导”写到这里觉得惭愧,两颊连耳根子都热起来了。便又搁下笔杆,掏心窝子的瞻仰书阁祖龛上供奉的尊敬的慈善的可怜的苦命的母亲遗照,哪怕用自己到处走的宝贵生命作代价,“五大洲四大洋”也没有再生的母亲供我鞍前马后的伺候孝敬了!

一举成名天下知。伟人恩格斯的伟大之处,不仅是他轰轰烈烈的事迹,还在于登高一呼的“伟大”之前曾说道:“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能使我母亲因家里纠纷而悲伤,没有什么事能比让我母亲安度晚年更重要了,我以后还有机会有很多的财产,但是我的母亲永远只有一个。”这句“母亲永远只有一个”,彰显他为了母亲在放弃不菲的财产上“不与蛮弟争肥瘦”的宽广胸怀、正确价值观和对家人浓浓的亲情。细微之处显现出来的伟大更值得我们地球人来慢慢的咂滋味。

十年一觉北京梦。菩萨保佑,俯仰天地眼前的事;神灵护体,褒贬春秋过去44年了。母亲对我的走近文学和走进文学的影响,是多么保驾护航啊!从母亲“独留巧思传千古”的言传身教我学到了高风亮节,不求闻达,前人种树后人凉。著作才是身份证。我这“东昌府”侯服玉食,朝九晚五之余,稍有空闲就“拍脑袋”转向市井深处不暇顾及的,当然“木匠戴木枷——自做自受”将自己须听将令的“大手笔”囚禁起来,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天下太平,涅而不缁地“躲进小楼成一统”。

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春秋时期,孔子及其弟子周游列国时,曾去东昌府讲学传道,留下多处历史古迹。马寨,因传春秋时期孔子著名弟子冉雍(仲弓)周游列国曾在此歇马用餐而得名。初名马站,后谐音为马寨。“昨星今星星不了,不知星了有多少;如今腾到星星上,恐被星星星到老。”说来也巧,我籍贯的村子所在的东昌府(又名凤凰城),在从前出过多位名人:比如“康熙之师,匡扶天下”的名相傅以渐和“文章平平,字压天下”的状元邓钟岳等等。

“潜踪避世妆痴蠢,天马行空孝敬梦。”我在“孝动天下”的典范上,为“万里长空”里的母亲开弓放只言片语的箭镞。停车坐爱“坟茔”晚。我只好走三步退两步地三回首离开了生命乐土和里程碑式的圣村。在人生滚滚红尘里,能够“再”亲耳聆听母亲风清月白的教诲该是多么地幸福啊!

辞根散作九秋蓬。为传承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为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而行文至此,我这有四海之心、摩天之志只觉得天地悠悠,灵魂登场,一村明月一村秋;忽发神骏飘逸的中国梦。我还是把神游八极的风树之悲摒弃在痛悔的楼外楼天外天吧。我虽然没有沉香灵动飞扬,劈山救母的本领,但是,黄帝的史官——仓颉(汉字的创造者)“给”了我精致温情的五笔,让我还原那纯真桑梓里已经远去的母亲;现伦理道德“九五之尊”的孔子正“穿越时空”,我在最美家庭里从置身于中国作家的笔尖,放到当代国民扬眉吐气,久违的心尖。

“印我青鞋第一痕”呜呼,我认为,真是莫愁天下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宝莲灯》语:人无心则死,灯无心则灭。此处不可不拿来——文喜的《今日》弯弓一提。“今日复今日,今日何其少!今日又不为,此事何时了?人生百年几今日?今日不为真可惜!若言姑待明朝至,明朝又有明朝事。为君聊赋《今日》诗,努力请从今日始。”“假若你真的还有明日,请你今日快马加鞭只争朝夕,走在回家孝敬母亲的旅途中;假若你实在没有明日了,请感恩她在今日祝福了你”。不孝母亲非好汉。俗话说:“死人生活在活人的记忆里。”需要吐槽的是,我们中华儿女请拿出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家庭责任感和道德责任感,千万“别给今日的母亲开明日孝敬的空头支票”为社会的和谐稳定该立马作今日的贡献。真的,——明日前的今日,昨日后的今日!一直到现在我还哀哀地痴颠于为在天之灵的母亲“爬格子”。

“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期。”我这一篇接下来点亮京城,“‘帝京景物’大无边,梦笔生花写不全。”该遥祝母亲在“他乡”的天国十周年幸福快乐!

(作者系《小说选刊》事业发展部副主任,知名报告文学作家)